考试周过后，林城迎来一场冷锋，气温骤降。

夜里下了场雨，满地的香樟叶。

华薇雨是个小火炉，早上套了件奶油色的小毛衣，随意塞进浅色的牛仔背带裤里，踩了双蓝白Nike Dunk Low就出门了。

自从车祸出院，叶秋时有些畏寒，尤其是林城冬季湿冷的气候，像是无数条细密阴冷的小虫直往人身上钻。

她在秋衣外套了加厚奶油色法兰绒衬衫，扎进驼色的羊毛阔腿裤里，又套了件黑色的麂皮长外套。走在香樟大道上，周身还是起了寒意。

每每这时候，叶秋时很难不念起北城和纽约，念起它们冬天温和的暖气。然而与这些记忆分不开的，是冬天时，她给予她的，如春天般温暖的怀抱。

季春。

如她的名字一样。

考试周后的第一堂课，华薇雨坐回了教室第一排。

脑海里想起妈妈华敏的建议：耐心观察，用心套话。

她并没有向妈妈透露实情，只是把和学姐的几次活动及吃饭细节说了说，华敏也不好判断情况。而作为社会科学的研究者，华敏想，既然不能把对方绑过来做测试，那只能通过观察法和访谈法了。

华薇雨明确了自己的心，又有了妈妈的支持和安慰。

看向叶秋时的目光少了忐忑，更多的是疑惑和打量。

她在心里默默做了个表格，试图给每项指标打勾叉。

首先，叶教授单身。

华薇雨对这个判断有九成的把握。打勾。

她去过她家。鞋柜的鞋尺码相同，洗手间只有一个牙刷，餐厅只有一张餐垫有使用痕迹。除非……叶教授有一个异国恋、几乎很少团聚的另一半。可能性很低。

现在，叶教授弯吗？

这成了华薇雨试卷上唯一一道题。画上三个问号：？？？

华薇雨从天涯论坛的“一路同行”板块上搜出很多知识。

天热的时候叶老师喜欢穿衬衫和九分裤，偶尔会穿长裙，但绝不穿热裤和短裙。即使是那次生病回家休息，华薇雨发现她连睡衣也是纯色T恤+九分裤。

论坛网友说不喜欢展露身材的或许是铁T，但叶老师会穿吊带，好像也不太像？

天冷了，叶教授秋的穿搭更多深色，布料也更正式和庄重。虽然她只穿着白色平底休闲鞋，并没有跟，但黑色麂皮大衣的腰线剪裁靠上，显得她身长一米八，站在讲台上气场全开。她上课时面容冷峻，话语认真有力，声线清冷平稳，十分御姐，还很强势，网上说这叫娘T？

课堂下的她喜欢运动，爱喝奶茶，有些可爱，有些温暖，还有些少年气，有人管这种叫奶T……

不在任何刻板印象的女同志分类里，

但气质上，叶教授确实很特别。

起码不像是个会去相亲、偶尔恨嫁的直女。

还有，叶教授不留指甲。

论坛网友说这是做攻的一大特征。

不过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毕竟吹箫、打拳这些都需要剪指甲。

叶老师打泰拳、打篮球、打垒球……

论坛又说，擅长剧烈运动的女生弯的概率可以增加30%？

这道题，没有勾也没有叉，好歹减少了一个问号。

华薇雨的观察陷入僵局，她想到妈妈说的访谈法。

叶教授和学生打成一片，幽默，能聊天，但并不是主观多话的人。

总不能跑去兜圈子打探老师隐私吧？万一被叶教授发现了怎么办？！

华薇雨聪明的小脑瓜想到一个人——禹老师。

禹老师是大母零，华薇雨对这个判断有百分百的把握。

大母零文姐话很多，滔滔不绝，喜欢和自己聊天，访谈起来并不困难，只需要多去做几次模特，给他薅几次羊毛，然后一起吃几次学三，不行也不亏。

叶秋时同文姐一个办公室还住一栋教师公寓，两人都是猫奴，时常一起吃饭，显然关系很好。她和母零做闺蜜，即使是直女，应该至少不排斥LGBT？

那么表白失败也不会被叶老师讨厌吧？华薇雨又划去一个问号。

从禹老师下手，小雨勇敢冲！

文姐第二次薅了羊毛，又愧疚又欣喜，感慨叶秋时给他送的小仙女，吃苦耐劳工资低。热情地请华薇雨喝学三奶茶。

“什么，她那次给了800块钱？”禹文旭得知叶秋时第一次付了800元，又惊又喜。

“对啊。”华薇雨倒是不介意800元还是300元。

“可我只有300元的经费，她也没问我要多的啊！？”

……

文姐和华薇雨面对面感慨。

一个深感时宝超仗义，体谅他作青椒的难处；

一个深感叶教授温暖，十分维护学生的权益。

“叶教授真是个好人，对吧。”禹文旭发自肺腑、齁甜地说道：“哎喜欢死她了~~~”

“是啊，我也很喜欢她。”华薇雨真诚地重复，一语双关，用力点了点头。

叮咚，禹文旭的姬达响了。

叶秋时虽然是真姬佬，但几乎没有gaydar，回国后更是把自己封闭起来，隔绝大多数外界信息，对周围的好姑娘视而不见。

然而大母零禹文旭就不一样了，他观察缜密，心思细腻，眼观六路，还爱脑补。

学艺术的多不直，无论画画、音乐还是舞蹈。禹文旭想。

这个小姑娘有意思，明明不是本校本专业，却爱跨校围着时宝转。给她打白工都打到自己这来了，爱屋及乌吗？

小姑娘漂亮、实诚、可爱、乖巧，咱时宝都单那么久了，她俩怎么看怎么登对，兴许……自己可以be a wingman（推波助澜）？

禹文旭红娘心动。

“小雨啊，你对叶教授是什么喜欢，《Yes or No》那种喜欢？”

《Yes or No》是这几年很出名的泰国校园百合电影，但凡LGBT-friendly一点的大学生应该都看过。主角Tina还上过芒果台《天天向上》的一期节目，叫“中性美少女”，同场嘉宾还有个台湾女团Misster，全都是短发“帅妹”。不过她们的头发比较短，穿得也很中性，和时宝这种可盐可甜的不是一个路线。

“还是眉姐姐对嬛嬛的那种喜欢？”禹文旭是个甄嬛粉，几乎能把每句台词背出来。

“我……”

华薇雨稍微思考了一下对禹老师的出柜成本，好像也没什么不妥。于是大胆地说：

“我喜欢她，是《Yes or No》那种。”

“那你可以追她啊，她单身。”禹文旭一阵姬动。

华薇雨看着禹老师期待的眼神，读出了中间省略的意涵：

那你可以追她啊，（她是弯的），她单身。

叶秋时观察表，擦去问号，打勾。

小绵羊开心！

“可我不知道怎么追她……其实我没谈过恋爱。”开心了没几秒，华薇雨就泄了气。

这是实话，第一次自我意识觉醒，她初恋都还没有过，就要追一个比自己年长十岁的老师？难度未免太大了。

禹文旭的眼神转向怀疑和拒绝。

也是，小姑娘年纪太小，还不知道感情为何物，就要摊师生恋+同性恋这趟浑水？别到时候把时宝拖下水，让时宝的编制岌岌可危。自己明年还指望着跟时宝一起申请国家社科基金，让时宝带着发几篇C刊和外刊呢！

华薇雨捕捉到了禹老师的审视，赶紧救场。

“不过我很确定喜欢女生，而且我妈妈也同意了，她还鼓励我追呢！”

她长话短说，把华敏教授的测试和开解给禹文旭讲了。虽然没有追人的经验，但直觉告诉她拉拢一个卧底，十分有必要，先要取得对方信任。

“你妈妈这么好！”

曾经被父亲暴揍大骂变态然后扫地出门的禹文旭实在太羡慕了。

他多少知道点叶秋时家里的情况，比自己家好一些：母亲去世，父亲假装没看见，不会过问私生活。父女间微妙的平衡。

华薇雨她妈能够自我教育，反过来安慰出柜的孩子，是什么神仙亲情？

要是有个好的丈母娘，恋爱生活能顺利很多吧？

就算为了这个妈，时宝也应该和人小姑娘在一起啊！

小姑娘人美心善，妈妈知书达理，

时宝，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禹文旭作为家里人，脑内已经开始筹备婚礼了。

他和华薇雨充分交换了信息，发出连连惊叹：

“时宝身体这么好居然还会发烧，发了烧居然是你亲自送回家的，你俩简直是天定的缘分！……你说奶茶超喜欢你，老蹭你腿？恭喜你，得到了时宝二胎的认可！奶茶就不怎么喜欢我，老挠我！”

“时宝不喜欢别人去她家做客，我俩吃饭几乎都是她来我家。……你居然坐了那么久，还喝过她的特调，她还给你折了个爱心？看来她对你很有好感啊！”

“时宝不喜欢和同性身体接触，我们合作院校有个女老师喜欢动手动脚，老挨着她，还喜欢挽她，牵她手，调侃她有魅力。现在时宝直接绕着她走……什么？！她搂过你的腰，还抱了你！”

“你是说你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她也没拒绝？让你搂了一路！”

“时宝对你的观察很细致也很敏锐，比如上次画画她把你的眼神和腰肢都画得很精准……所以上次她把你画得惊为天人，眼神向着画者，是因为你盯着她看被她发现了，然后时宝灵感迸发画了下来！”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华薇雨，你是时宝的缪斯啊！哦不，飞天！飞天！”

经过华薇雨的描述，和双方热烈的讨论，禹文旭总结陈词：

“首先，我觉得你是时宝喜欢的款。虽然不知道她以前谈的那款什么类型，但你这种绝对是姬圈天菜，颜值、身材、性格都好，时宝不可能拒绝；

其次，她或许已经有点喜欢你了。比如她不排斥你的身体接触，愿意花时间陪你吃饭，在你的事情上还会跟我发脾气。起码说明她很在乎你。

综上，我觉得你俩有戏。”

禹文旭的鼓励给了华薇雨莫大信心，她觉得自己一点点拨开迷雾，在追到叶教授的路上有了新的指示牌。

不过难点依旧在，因为禹文旭追加了场外信息：

“但是，时宝上一段感情被伤得很重，被伤到去看心理医生。我希望你是她新的开始，可以带给她更多快乐。”

华薇雨震惊了，叶老师不是喝个珍珠奶茶就会马上开心的人吗？她曾经被前女友伤到去看心理医生？

她忽然想起叶老师生病醒来那次，一脸怅然，好像失去什么东西找不回来，默默不语，眼底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对了，这周末时宝过生日，我组局，你一起来？”

不容华薇雨踟蹰，禹文旭送佛送到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