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能待多久，可能三天？可能五天？”言黎渴坏了，捧起杯子咕咚咕咚将茶倒进嘴里，一抹嘴，又继续一五一十的说了下去，“和我刚认识的朋友们住一起，在城中的那个客栈。”

冯仰玉看着她牛饮的模样，无奈的摇摇头，又将自己面前的那杯推过去，“认识朋友了？哪的人？家住何处？是个什么身份？”

想起客栈里那三人的身份，言黎难得的卡了一下壳。片刻后，她僵硬的捧起杯子喝了口茶，干巴巴的说：“就……就普通人呗。”

瞧瞧这只小隼满脸心虚的模样，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冯仰玉叹了口气，心道女大不由师，不想说就不说吧。

“想吃什么？晚上我给你做。”她从善如流的换了个话题，“在外面跑了这么久，也吃不到什么好的吧。”

吃不到什么好吃的……言黎蓦然想起自从认识戚斐以后招手即来、在某个摊子前停留一会就立马有人将钱袋子递上来的舒服场面，嘴上刚要说话，却再次卡壳了一下。

冯仰玉虽不知她心中所思所想，但在看到身边自家徒儿在听完这番话后明显陷入沉思的模样，心里禁不住又怜惜了几分，当即便从凳上站了起来，“那就将你爱吃的都做一遍吧。”

冯仰玉向来简朴，对于吃穿用度上没有什么讲究，平时只求一个屋顶庇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满足，这些年手中的钱基本上都用在了修建私塾和为孩子们购买纸墨笔砚上。言黎爱吃不少东西，若是真让她做成了这顿，估计日后冯仰玉又得缩衣少食了。

言黎连忙扯住冯仰玉的袖子，仰起脸道：“师傅别做了，我出门时和她们约好今晚去酒楼吃饭，我明日再来。”

“好，那你明日直接过来吧，”冯仰玉点点头，又借着她的胳膊往上一捋，顺手到言黎脉处略搭了搭，“还可以……喝凉水了吧？”

言黎“嗖”的抽回手，小声咕哝：“有几个会医术的师傅可怎么办才好……”

“快入夏了，胃中寒气重，早告诉你少喝些凉水，就是不听，”冯仰玉屈起手指敲敲她脑袋，恨铁不成钢的说，“冬天吃些凉的倒还可以，你倒好，非反着吃，就仗着年纪小随便乱来。肖华教你的那些都被吃进哪只小隼肚子里了？来……给我剖开看看你这只小隼肚子里有没有？”

“当然是在我肚子里呢……我记得的，我记得的！”言黎被挠得毫无招架之力，只得讨饶的伸出两只手在胸前挥了挥，“路上实在太热，没忍住吃了一碗四冰果，除去真的没有了！师傅饶命！”

“看你还长不长记性，”冯仰玉哼了一声，收回了放在她腹间挠痒的手，复又在言黎身边坐下，问道，“听肖华说你前段时间去了南边，怎么样，好不好玩？”

言黎欢声道：“好玩！好玩好玩！”

她去和云霁阁的人痛痛快快打了一场架，又“收服”云霁阁阁主进了自己的队伍，怎么会不好玩！

“这么好玩？”冯仰玉讶异了一瞬，但在看到她高兴到满脸通红的模样也不由得跟着喜欢了起来，“我上次往南走时才十来岁，后来一直便一直定在了关中。二十多年过去了，也不知还是不是原来的模样。”

“不自己去看看又怎么会知道，”言黎冲她眨眨眼，“等教完这一批小孩子就去呗，正好还可以散散心，老在一个地方带着会很腻味的。”

“这一批教完了还会有下一批，孩子总是源源不断的，”冯仰玉笑着摇摇头，道，“你替师傅去看过就行，你看过就当是我看过了。”

言黎“噢”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哪有这么算的……”

“天色也不早了，去找你朋友她们吧，”冯仰玉往窗外看了一眼，没站起来，只冲她摆摆手，“好好玩，少和人打架。”

言黎将被墨汁染黑的帕子往怀里一揣，抬脚要往外走，乍一听到这话，又把脑袋转回来，不服气的嚷嚷：“什么叫‘少’和人打架？我和很多人打过架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冯仰玉耸耸肩，微笑着望向她，声音怎么听怎么阴恻恻的，“听你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是没有？”

“……”言黎一句话都没憋出来，默默脚底抹油溜了。

刚从竹屋附近的巷子拐出来，耳中就骤然涌入一阵喧嚣吵闹。此刻正是戌时，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种各样的摊贩堆在道路两侧，令人目不暇接。

言黎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串糖葫芦，一路咬着往临出门时戚斐指的那家酒楼走。

嘎嘣嘎嘣吃完半串，她叼着棍子，忽然若有所感的一抬头，惊喜的发现酒楼高高悬挂的幌子竟然已经到了眼前——长长的赤色绸布穗子飘荡在空中，卷起阵阵带着美食气味的香风。顺着穗子再往上看，青色旗面中还镶着一赤色绸条，上书五个大字：一醉一陶然。

“酒楼……喝酒……喝醉……陶然……”言黎砸吧着嘴，点点头肯定道“不错。”

她正砸吧着，门口的跑堂就已眼尖的发现了门口站着的人，便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来来来，客官往里进，是独个来的还是已经有朋友进去了？”

“噢，有三个人，两女一男，”言黎比划了一下三人的身高，“大概这么高。”

跑堂的一转眼珠，福至心灵的说：“客官的朋友姓胡？您是姓叶不是？”

戚斐在外的名字叫胡道恰，自己也确实姓叶……言黎一拍巴掌，高高兴兴道：“是啊！”

“来来来，您快请进！”跑堂的一弯腰一伸手，朝里中气十足的大喊了一声，“贵客一位！二楼雅间！！”

“真有劲。”言黎友好的冲她笑了笑，刚要撩袍迈腿进门槛，却骤然听到身后的街道上传来一声比刚才跑堂的声音还要大的响动。

“滚开！全给本大爷滚开！！”

听到这理直气壮的声音，她下意识站住脚步转过头往回看了一眼。只见人群中赫然站着个身形短粗的男人，瞧不出会多少武的样子，面容更算不上有多雅观，总之可以担得上一声“无一是处”。不过他手中那柄大刀倒挺嚣张的端在头上，不住恐吓周围的人躲得远远的。

“呵，”言黎短促的笑了一声，鄙夷道，“也不怕刀没拿稳把脑袋剁掉了。”

“诶呦，客官您可别这么说，”甫一听到身边这姑娘胆大的冒出这么一句，跑堂的被吓了一跳，连忙推了推言黎的后腰让她进门，还一边走一边补充道，“这是晋原有名的泼皮李六，平常人万万惹不起的。”

走到个安全的地方，她又压低声音：“听说李六背靠着的是李三……哦不对，现在应该叫李武大人。”

“大人？”言黎多嘴问了句，“什么官什么职？”

跑堂的抿了抿嘴，缩了下肩膀，一鼓作气道：“知县！晋原县知县！”

这么神秘兮兮半天，原来就是个知县？！！

“……”言黎脸色变化几瞬，最后从唇边溢出一个字，“呵。”

开玩笑！她们都能把卢富春这个知府拉下马，他一个小小知县又有何惧？事到如今，言黎终于理解了陆明晞在说起卢富春“一个小小四品”时的不屑。

“总之姑娘你在外面别瞎说就行，”跑堂的把言黎往楼梯上带，认真补充道，“您一在晋原没什么铺面，二也没什么需要求人的地方，他们不会为难您的！”

铺面……书塾算不算？想到这里，她猛地站住脚步，“要是教书的呢？”

“诶呦！您突然站住吓我一跳……”女人惊魂未定的拍拍胸口，歪头思索片刻，“教书的……您是说城西那间竹屋？那我不知道欸，我家里没有要上学的小孩。”

看着面前脸上神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吓人的姑娘，跑堂的斟酌片刻，缓缓道：“不过我倒真没听说过有人为难过书塾……可能也有所顾忌吧，毕竟以后自己本家的小孩也得去念书不是！我们晋原就这么一家书塾呢。”

言黎听着这番话，心里也慢慢冷静了下来。今日与冯仰玉见面，她脸上似乎没有什么受到为难的神情，瞧着那些孩子也都活泼开朗，并不像是受到过惊吓的模样，东方瑛和肖华那边也并没有透露出什么口风……不过明日还是好好打探一番为好。

这时，戚斐懒懒拉长尾调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怎么这么慢？刚才就听到有人在叫二楼贵客一位，现在还不上来。饿都饿死了……”

言黎骤然从思绪中抽出来，迅速调整好面上的表情，仰头笑道：“来了来了，我和娘子随便聊了两句。”

二楼雅间里很宽敞，桌面上还没有上菜，瞧着应该能横着躺下她们四人，她越看越好奇，到后来竟然有一种躺上去试试看的冲动。

言黎强忍住这股抓心挠肝的渴望，回头谢过一路陪着上了楼的跑堂，反手将门关上。

陆明晞饮了口杯子里的茶，抬眸望向言黎，“怎么走了这么久？”

她在陆明晞右手边坐下，“在门口遇见个泼皮拿刀吓唬人，随便问了两句。”

言黎咕咚喝了口温知行给自己倒好的茶水，转头望向丹陵王殿下认真问道：“知县是什么很厉害的官吗？”

“怎么了？”陆明晞不解的看了看她，但也认真回答了言黎的问题，“七品，想得见圣颜都很困难。”

“那就是不厉害喽？”言黎摸了摸下巴，“那她们一提起他干嘛就那副表情？”

戚斐开口：“那个拿刀吓唬人的泼皮和知县有关？”

“啊……”言黎又喝了口茶，点点头，“据说泼皮背靠着知县？好像还为难开铺面的人了？不知道，我也没听明白。”

陆明晞一听，手中的茶都凉了，当即便问：“竟有这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