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不可以。”
徐衍清还是坚决地摇头。
“我不管,”孟珏忽然蹙眉,将香炉里正燃着的香捻灭,暗骂一通后,他上下打量徐衍清,言语里带着关切,“你就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有一点头晕,不过是老毛病了。”
“还好你反应钝一点。”
说罢他转身带人掀开后窗,朝窗外无边夜景望了望,风有些凉。
他转头朝徐衍清道:“你想等的人今晚怕是等不到了。我想今晚收拾东西去市场卖莲藕,……你要不要去?”
“如何呢?”徐衍清笑了笑,发现手腕上那力道他竟不能够轻易挣出,“我又打不过你。”
“嗯,你知道就好。”
说着这种强硬的话,他接人的动作却是温柔缱绻的。
徐衍清透过月光,发现孟珏的脸红的不像话,待抬手想探他额头时,却已经被他牵过手往后门跑。
院里绿植很多,高高矮矮,有两处身影穿梭其间,头顶掠过一串恣意的飞鸟。
宋崖已然在后门侯着,马车上放着收纳好的莲藕,都泡在清水里面,品相皆佳。
远远见到人,他急忙小跑着去察看自家公子的状况。
“你家公子嗅觉有问题?”孟珏冷不丁问道。
“啊?”
宋崖挠挠头,他不确定公子的情况究竟能不能同眼前这个外人讲,还好下一瞬徐衍清自己解释起来。
“之前还好,最近几年就对气味之类不怎么敏感,不过我味觉没问题,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你怎么对自己身体这么糊弄了事!”
孟珏有些生气,他大学有个玩得不错的朋友叫张束舟,两个人同窗十多年,这人后来当了医学生,每每捕捉到孟珏身上一点不寻常的情况,他都会催着孟珏去医院检查。
一来二去的,就为他预防了不少头疼脑热,身体抵抗力也强了很多。
“走,先跟我去看大夫。”
“不,我不去。”
徐衍清突然神色不安,转身就掀帘扎进马车。
“你?”孟珏留在原地还在状况之外。
宋崖小声解释道:“是这样的小玉公子,我们夫人不允许公子见外医。”
“这么听话干嘛,这妈对他又不好。我今日非要让他”
孟珏呼吸突然有了起伏,想转身把徐衍清拽出来直接送到医馆,却被宋崖拦住。
“小玉公子,真的不行,这回先听我的。”
“……好吧。”
说罢孟珏抬腿迈进马车,结果差点被堆起来的放莲藕的水桶给绊到。
两人方才闹了别扭,这个小插曲让二人猝不及防,徐衍清递过来的手就这么不上不下地伸着,直到孟珏伸手上前握住他的手。
“谢谢。”
“你脸好红。”徐衍清指了指他的脸颊。
孟珏坐到徐衍清身边,不自然地舒了口气,他点点头。
“刚才那个房间的香有问题,有点顶不住,出来冒了冒风好多了。”
徐衍清思索片刻,忽然噙了笑意。
“你才应该去医馆看大夫。”
徐衍清想探探他额头的温度,孟珏却一骨碌坐的远了。
“你离我远一点,生着气呢。我好多了,不用管我。”
“真的?”
徐衍清本来将信将疑,但小玉的脸实在是红的不像话,要不是他颈侧有细细密密的汗珠,都要觉得他是不是又发热了。
孟珏想着眼不见心不烦,索性往后一靠阖眼睡大觉。
隐约中他感受到徐衍清的靠近,还有空气中浮动着的暗香、徐衍清湿湿热热的呼吸。
接着自己耳朵被一双手捧住,孟珏感觉额头被碰了碰,然后他睁开了眼,徐衍清俊朗的面容近在咫尺,他在用额头碰自己的温度。
好近,好香,人也好看。
他心中大动,急忙挣扎着从徐衍清面前逃离。他半掀着帘,松开紧围的领口朝宋崖喊道:“兄弟,快点,速度再快点,我难受。”
“噢噢,知道了知道了。”
*
服过清热降火,安神定志的药后,大夫又用了针灸疗法,一套下来,孟珏的脸可算是回褪成正常颜色。
趁着徐衍清外出,孟珏突然问大夫,“您说,万一有人突然嗅觉出现问题,变得迟钝,这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大夫捋捋花白的胡子,不久后答道:“能造成嗅觉迟钝的原因可太多了,比如鼻内炎症,疾病感染,外伤,息肉肥大,药物作用……或是,正常衰老。”
“正常衰老肯定排除,他正年轻。”
“那,小伙子不妨把人带过来见见,好让老夫对症用药才是。”
“这个……暂时不太行,他会生气。”
“算了,有需要我再找您,多谢。”
“应该的。”
*
夜间忽起骤雨,雨打芭蕉。
天幕发着青,卖莲藕的营生今晚怕是做不成了。
药堂外,宋崖正跟徐衍清汇报事项。
“对不起公子,我一喝酒嘴里就藏不住事,他这人目的性好强,三言两语就把我的话套了出来。”
“不过好在我们及时赶到,我真是后怕。…说什么找到了孟家大少爷,分明是夫人跟孟家那位夫人早早谋划好的,晚上来的还是您见过的那位二少爷孟凡。我看啊,他们就是想着霸王硬上弓,好让您没有退路,必须跟孟家结亲。”
“呃……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夫人当真是您亲娘么?若是亲生,又怎会为了区区家族利益,置您清白于不顾。”
徐衍清没有回答他,面上是一贯的冷静。
“那位二少爷呢?”
“小玉乔装一番揍了他一顿,我顺手把人捆进了柴房,明早自会有人解救他。”
“放心,事情做的滴水不漏,旁人查不到什么。孟二少爷嗜赌,平时树敌不少,他这种人看着敦厚良善,实则善于伪装得很,您可千万不能跟他结亲啊。”
“小玉可有受伤?”
“没,那个孟二公子看起来一副身体虚弱的样子,自是打不过身强体壮的小玉。”
“嗯,没事就好。”
徐衍清回神往药堂走,小声吩咐道:“要是孟家人查到什么找他麻烦,记得让我们的人帮忙。”
“这是自然,公子放心。”
*
翌日,孟珏起得很早,本来昨晚要赶晚市,可惜没去成,他只能把握今早的早市。跟村里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不说,莲藕也得趁新鲜卖才是。
可刚推开门,他看到徐衍清正扶在栏杆外赏景。
“你起好早,在等我吗?”
“嗯。”
徐衍清转过身,孟珏发现他掌心捧着一枚鸟蛋。
“昨晚雨急,这个小家伙命还挺大。”
“公子!”宋崖急急忙忙跑上楼梯,“木箱,水袋,热水,棉花,都找齐了。”
“嗯。”
徐衍清把鸟蛋递给宋崖,“去找个木工什么的请教一下,照顾好它。”
“得令。”
宋崖转念想道:“不是…那我走了,谁赶马,谁照顾您啊。”
“我啊,”孟珏一把搂过徐衍清,“你家公子就放心交给我吧,保证一根头发丝都少不了。”
“嘁,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我饶不了你。” “嗯哼?”
*
秋风刮过,树叶呼啦作响。
越靠近集市人越多,周遭气氛也越发热闹。
“新鲜的猪羊肉,现宰现杀,都来看看!”
“包子包子,肉馅的大包子。”
“鲜花鲜草嘞,还挂着露珠的花草…”
街头巷尾弥漫着烟火气息,静止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还有不少挑担的游商。
“原来大家都这么勤劳,都要找不到场地了。”
“‘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现在我们也入局了。”
孟珏理着坐皱的布衣,一抬头看到不远处坐着一位青壮年,卖的也是莲藕。
看起来比他今日带来的这些更新鲜些,应该是凌晨新挖的,就是品相略微逊色,有些细小。再一定神,他发现那人的左胳膊失去了半截小臂。
“残疾人啊…”
孟珏虽然急着挣钱,但也是有道德的,跟残疾人抢生意这种事他做不到。
“我们换个地方吧。”
“嘶…”
徐衍清发觉有人在咬自己的手,他顺着向下看,发现一个幼童正扯着他腰间一枚玉佩,见两双眼睛望过来,他才把嘴松开,轻而易举把那玉佩扯下就跑。
“嘿,你这小孩。”
“没事,”徐衍清摇摇头,将手臂往上抬,“这附近几个村落长期经受洪涝灾害,农作物都鲜少有人种,但人总要吃饭活命,所以这个集市应势而生。”
“有些人吃了上顿没下顿,所以这里乱一点。”
孟珏不禁皱起眉头,目光扫过集市上面黄肌瘦的百姓,最终停在徐衍清受伤的右手,“这里的洪涝之患,是没人管吗?”
徐衍清忽然笑了。
“你当真在问我么,到底谁才是本地人?”
孟珏很轻地说了句“反正我不是”,然后他温柔揉过徐衍清方才被咬的手背,转念又想到之前徐衍清送过自己一枚价值很重的玉佩,他急忙问,“对了,刚那枚玉佩重要吗,要不要抢回来,我们换钱给他,我刚看那孩子跑去了…”
“重要的玉佩,已经送你了。”
“啊,”孟珏很轻地笑着,“好啊,我会好好保管的。”
*
“卖藕啦,贱卖贱卖啦!”
两人来到集市角落一处空位,藕段在朦胧的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但很多人过来不是为了看藕,而是看人。
“喂,小伙子,你这藕不是今早新鲜的吧?”
“对啊,昨天没卖成所以才贱卖。你看看这品相,这个头,甭管拿来炖汤还是清炒,保准吃的舒舒服服。”
“怎么了大哥,要不要买点回去?”
那人蹙眉作思索状,忽地把视线放在一旁的徐衍清身上,上下打量后他狡黠一笑,“可以啊,让你夫郎帮我挑一些,说不定我一开心,多给你们”
话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方才孟珏还在把玩的秤砣被猛地震落,不多时周围人便都涌了过来。
“你一开心便如何?”
孟珏挡住他向徐衍清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方才因为那声响,那大哥往后直直退了一大步,瞬间两颊涌上血色。
之后,他不管不管地吵嚷道:“大家快来看啊,这人的生意可不能做,我问都不能问,一问他就发火摔秤耍泼。我看啊,这人八成是脑子有病,有病可别出来摆摊!”
“就是啊,那人才过来摊子说几句话,老板居然就把秤摔了,够吓人的。”
……
周遭一片指指点点,孟珏环顾四周,垂眸看了看身旁几布袋的藕,强忍住内心翻涌的烦躁。
本以为这是能赚肥钱的香饽饽,没成想一次两次竟都教他做不成生意,等到时候这批藕烂了砸手里,他估计就成十里八村最大的笑话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孟珏突然肩膀抖动,随即大笑出声,倒是让在场看热闹的民众一头雾水。
“你笑什么?”
“我笑你无理,笑你倒打一耙,笑你心酸嫉妒。”
孟珏拍过徐衍清的肩膀,示意他安心,随后又向前一步,声音清朗,掷地有声:“这位大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我问不得、脾气暴,那咱们就把事情从头到脚理清楚,也好让大家伙评判评判。”
孟珏微微侧身,手指指向自己卖的藕,“今日这位大哥一来,先是质疑我家藕不新鲜,我解释这是昨日没来得及卖的所以贱卖,也请他看了品相、个头,可他却话锋一转,对我心上人口出轻薄之言。”
“你心上人?”
某处传来一声质疑,近在耳畔,徐衍清粗喘一口气,上半身很快僵直起来,他摇头示意小玉不要讲话。
“成子,把这袋钱扔给那位卖藕的,顺便把三少爷带回来。”
“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