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股无名火根本压不住,直往头顶蹿,眼见着这股火都快把殿宇烧了个穿。
皇后不知其中缘由,见平日里没心没肺成天傻乐的乐昌在这两日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心中甚是纳闷,放下手中宫务,招手让仍气愤愤的乐昌过来:“谁惹了我家小公主?怎么气成这样?”
闻言,乐昌走近,拽着皇后的手,垂眸,眸色暗淡,樱桃红的嘴唇张了又张,欲言又止:“我……母后……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随即抱着头,烦闷地又绕了好几圈。
“说与母后听听?”
“母后,唉,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和华嘉吵架了?”
“没有。”
“荣乐又不理你了?”
“没有。”
“难道是在忧心你皇兄?”
“……没……没有。”
“你皇兄前两日刚偷偷带你溜出宫去,还因此受了责罚,现下还只能卧在床上。虽说受着十丈军棍不单是这则罪状,总归与你有关。”
皇后放下手中文书,起身离开主座,淡淡道:“今天看望你皇兄了吗?”
不曾想,此话一出,乐昌正接过桃桃递来的茶的手一顿,旋即“砰”的一声重重放下茶盏,旋身坐下,负气道:“我一早便去了,皇兄他却把我关在门外不让我进去。”
闻言,皇后却一头雾水,纳罕道:“真吵架了?怎么回事?”
乐昌深知母后再这样追问下去,她必定是会言语之间露出破绽,母后定会有心探知,再知晓其中缘由。
世间的人都会庇佑自己更加亲近在乎的人。乐昌清楚地知道,就算华儿救过母后的命,但是与自小养在身边的皇儿相比起来,此等救命之恩显得是那么无足轻重。
再有,能得先皇赐名的皇子只有五皇兄一人,可见先皇对其看重。也是因此,在先太子意外薨逝后,才有如今的弘元帝。
如今,虽说在众皇子中,父皇看重的人是三皇兄,也是今日会在太极宫因破获大案而受封为魏王的李辕祐。更何况母后子嗣薄,仅育有一女,就算五皇兄暂时不受宠,可那有怎么样?他仍是母后母族都看重的存在。王氏在朝中实力鼎盛,绝不会轻易放弃他的。
若真是五皇兄对华儿生出了爱慕之情,这事要是让王氏一族知晓,就算如今华儿因功受封为华嘉郡主,可在偌大的士族眼中,不过也是微尘一粒,可随意处置,消失得悄无声息。
这事定不能让母后知晓。
乐昌用手扇着风,佯装人热得难受,恹恹道:“母后,我就是太热了,您看,这冰盆里面的冰都化大半了。昨夜雨一下,暑热顿时起来了。我想着华儿一直生着病,肯定又清减了许多,今日热得难受,我很担心她。”
殿中宫娥闻言,默不作声地陆陆续续地更换着茶水和冰盆,除了皇后与乐昌的谈话声,无一异响。
“既然这么担心华嘉,那前两日怎么舍得丢下她,与你皇兄偷溜出宫,也不命人守在身侧,害得她半夜跌下床,肩伤再裂,又受凉一夜?”皇后捏着乐昌的鼻子,宠溺地反问。
当时为遮掩着陆银华无缘由出现在肩上的淤青,乐昌一时胡编乱造称是陆银华自小有梦游症,怕是离家多日,梦中思家心切,才失足跌落床榻,也是因此才受凉,再次高热不止。
“……”
遮掩谎言真是件难事。脱口而出的一个慌需要下一个慌去填补,越扯越大。像极了一个贪婪的深渊,正疯狂吞下一个接一个谎话。
正在乐昌准备编造下一个瞎话时,一宫娥入殿打断,她躬身通传:“皇后娘娘,华嘉郡主与陆夫人已到,正在殿外等候觐见谢恩。”
见人已到,皇后不再追问乐昌缘由,坐回主座,下令让陆银华与其母亲入殿。
乐昌则在一旁忐忑不安,双手攥个不停,眼睛时不时瞟向殿门,落下片刻,又匆匆挪开目光。整个人既是满心期待,又是惶恐不安。
掌言张素莲率先入殿,其身后跟着一严妆少女和华服妇人,二人皆作垂眸样,不喘大气地稳步跟在身后入殿。
待站定后,张素莲沉声道:“跪。”
闻言,二人跪拜行大礼。
“臣女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福寿安康,万福千岁。”
“臣妇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福寿安康,万福千岁。”
随即再拜叩首,陆银华掷地有声道:“臣女陆氏银华万生有幸,以卑弱之躯蒙受天恩,感陛下皇后赐郡主封号,臣女实属诚惶诚恐。古人常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女所行之事皆是从心而为。臣事君以忠,君使臣以礼。臣女感念皇恩浩荡,谨拜谢恩。”
皇后笑颜颔首,随即张素莲再道:“起。”
闻言,二人垂首起身。
“赐座。”皇后柔声道,又招手道:“华嘉,过来,坐到本宫身侧。”
陆银华怔了一瞬,旋即明了,躬身道:“是。”垂眸行至皇后身侧,却不坐下。
“好孩子,再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瞧瞧。”皇后眉目柔和,珠圆玉润的手拉过陆银华。宫娥搬来一软凳置于陆银华身后,在皇后再次眼神示意后,她才坐下。
人始终垂首,低眉顺眼作温和之色。
皇后将陆银华手置于膝上,轻拍着,又抬手托着脸,仔细瞧了几番,而后道:“果真是在家中休养得更好,几日不见,病气全消,面色也红润了不少。”又转眸带着笑颜对着端坐着的孙清念道,“本宫宫中还有几支长白山百年老参,待会儿让嬷嬷取来送到府中,好让这孩子好好调养身子。这些时日可真苦了这孩子。”
“臣妇谢过皇后娘娘赏赐。”孙清念跪下行礼叩拜。
陆银华也欲起身行礼,却被拦住,皇后道:“华嘉,你如今入了玉牒,也算得上是皇家的宗室子。你贵为郡主,切不可再同往日随意行礼叩拜,失了身份。”
“是。”陆银华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应声坐下。
皇后仔细打量了陆银华一番,见着面前娇俏又聪慧机警的姑娘是越看越爱,欲搂欲捧:“真真是个乖巧的姑娘,本宫记得你是爱读书的。上次允诺你去集贤书院取些爱看的书。等下就让张女官带你去取些书。”
说着说着,瞥见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乐昌,皇后疑惑道:“乐昌?”
乐昌仍盯着不知哪处,目不转睛,不作声。
“乐昌?”皇后又唤了一声。
乐昌被身后的桃桃暗地戳了一下,霎时回神,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母后。”
“想什么呢?方才华嘉没来,脖子都抻得似个白鹅。如今人到了,却在一旁独自愣神?”
乐昌扫了一眼陆银华投来的目光,与往常无丝毫不同,平静的,温和的,似清泉般,又似迷雾般。
随后一笑,靠着皇后坐下,埋在怀中,软声撒娇:“哼,是母后刚才满眼都是华儿,都不管我了。哼,母后偏心。”
“你这小丫头。华嘉如今算得上你姐姐了,你都这么大了,还要和姐姐吃醋的吗?”
“我就吃醋,就吃。”
乐昌挪近了些,在皇后怀中使劲蹭着。
皇后揽着她,言笑晏晏。
陆银华也在一旁笑吟吟的。
“乐昌不许没规矩。”
骤然,殿外传来一浑厚有力的男声,一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明黄的龙袍委地。
话音未落,殿内众人齐唰唰跪倒在地。
震彻晴空的“陛下千秋万岁!”声回荡在殿宇内,久久未曾散去。
“都起来吧。”弘元帝抬手一挥,众人才缓身站起。
“父皇,您怎么来了?”乐昌蹦蹦跳跳地跑到弘元帝身侧。弘元帝摸了摸乐昌的毛绒绒的脑袋,坐于主座上。
皇后问道:“陛下怎怎不命人通传?”
“朕只是此处看看这机警灵巧的郡主。”弘元帝眸光扫及一侧垂首的陆银华,手一指,“抬起头来。”
自弘元帝踏进殿门那刻起,他每一步踏在金砖上的脚步声似敲击在陆银华耳畔,尖锐寒冷。
而此时,弘元帝用着温和的嗓音让自己抬起头,她却莫名地浑身发毛,颤栗不止。
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惧怕面前面容和蔼的九五之尊。
怎么会不惧怕?
梦中,帝王之怒无人可挡。顷刻间,双亲惨死,家破人亡。
弘元帝广推仁政,心系百姓,广纳谏言,多方选拔贤能之士,是百年难得的仁政之君。陆银华也曾抱过一丝可笑的幻想,坚信陛下如他所表现出的一般,是仁慈宽厚之君。
陆银华暗自深吸一口气,咽了一口唾沫,攥紧身侧衣袖,缓慢地将头抬起,但目光仍低垂看地,不敢直视弘元帝。
“那日,你是如何想的?”弘元帝问道。
那日。
哪日?
陆银华咬紧牙关,后背不自觉冒着冷汗,眸子微颤,跪于地上:“那日,臣女只想着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不容出事。当日出于危机,行事多有冒犯皇威,臣女自知有错,甘愿领罚。”话毕,叩首于地,单薄的脊背微微发颤。
头磕在金砖上清脆作响,无人敢在弘元帝出言前先作出声响。
“有错?”
一时殿内众人噤若寒蝉,空气冷至冰点。
弘元帝盯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陆银华,嘴角微勾,容色缓和:“无错,救驾有功,嘉赏。”
“谢主隆恩。”陆银华再次叩谢。
弘元帝随即一笑,话音一转,疑惑道:“你为何会觉朕会罚你?朕不是赏罚不明的暴君,不需如此怕朕。”
陆银华依旧垂头,一字一句道:“臣女深知陛下英明神武,兼具尧舜之功,允恭玄默,化民以躬,帅下以德,是千秋万代难得的明君,定会赏罚分明。然臣女确实在危急之时尊卑不分,对皇后娘娘多有冒犯,臣女自知有错,甘愿领罚。”
“有个词,叫功大于过,朕赏你郡主封号,食邑一千户,这都是你在危难之间舍生救主所应得的。”弘元帝摆手,一旁嬷嬷见状,将陆银华扶起。
“谢陛下。”陆银华福礼,垂首。
弘元帝凤眸微眯:“华嘉,看着朕。”
陆银华抬眸凝视着面前慈眉善目的明君,面上波澜不惊,心却提到了嗓子眼,眼见要蹦出。
“郡主封号,食邑一千户。这是朕赏你的。除此以外,你自己可什么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