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意撤销权,指无需具备法定情形,得由赠与人依其意思任意撤销赠与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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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伸进包里摸索了一下,她掏出一样东西递到赵逸池眼前。
“喏,送你的。”封雪展开手心,是一枚小小的红色平安符,“刚刚多替你求了一个。”
“希望你平安、健康,还有长寿。”她长舒一口气,自顾自地重复,“一定要长寿。”
无惊无险,长命百岁,顺利地走完一生。
赵逸池轻轻拿过这枚平安符。它看上去平平无奇,鼓鼓囊囊的,并没有精美华丽的包装和造型,只有她的真心。
一时间,周遭的声音都沉寂下去,只有她方才的话语萦绕耳边。明明只是简短的一句祝福,却仿佛把什么都说尽了。
“嗯,我会好好珍藏的。”他摩挲了一下上面的纹绣,面上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阴郁,随即低头朝她承诺,笑意如常。
对于普通的年轻人来说,这可能是一个有点少见的愿望。你不会常常听到正当年的人希望自己长寿,反而死亡是他们更容易挂在嘴边调侃的事。
然而他们两人都有猝然长逝的经历,感同身受之下,竟没人感觉奇怪。对大多数人来说易如反掌的东西,反而是要他们苦苦争取的。
这一世,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而她又是如何呢?赵逸池若有所思。此时封雪戴着自己的帽子,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把目光放在她身上。身高优势下,帽檐完全阻碍了两人的视线交流,只看到她玉雪可爱的一只耳朵露出来,发丝柔顺地挽在耳后。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远隔重洋,她的音信寥寥。对她可能面临的困境,他是缺乏想象的。若她重生,她需要摆脱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命运?
如果说进入娱乐圈是她的第一次尝试,那么现在她的第二次尝试,就是争取留在这个团队,成为一名资本市场律师吗?
可是就他目前的观察来看,她显然对这样的工作不感兴趣。就像前一世那样,对于如何做好一个公众人物,她完全缺乏决心和毅力,但她就是要凭着一股莽劲,硬推着自己往前走。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不愿面对自己的真实喜好,甚至是避如蛇蝎呢?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竟不意把疑惑问住了口。
“封雪,你为什么一直不选择去做你真正喜欢的事?”
“嗯?!怎么突然这么问?”封雪猛地抬头看向他,不懂话题怎么就转到自己身上了。
赵逸池没有看她,而是远远眺望着湖对岸伫立的佛塔。
“我看得出来,你更喜欢的是法律中对抗性的那部分。”
“什么天南海北的出差、对着写好的稿子问陌生人问题、没完没了的改招股书,你其实一点也不感兴趣吧?”
封雪微微张大了嘴,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想多了吧,我喜不喜欢,有这么重要吗?”她开始后悔,一定是自己刚刚越界了,让他也产生了交浅言深的倾诉欲。
“你误会了,其实我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封雪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对我来说都一样,我都能接受。”
“不都是做律师嘛,哪有这么大的差别。”她笑着打哈哈。
“是这样吗?Fake it till you make it?”赵逸池也跟着一笑,“就像你在高中的座右铭一样,你要假装自己喜欢,直到你真的做到为止吗?”他微微眯起狭长的双眼,隐含着狡黠,像一只狐狸。
封雪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下愣住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高中的光荣榜,尖子生们总要在自己的半身照下留一句所谓的座右铭,以勉励同辈,或是彰显个性之类的。她一直很信奉这句话,对于她这样习惯性消极思考,总是过度防御、害怕失败而不敢开始的人来说,就是需要一点假装的勇气和自信。
但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的是,她好像有点太过擅于伪装,甚至是滥用了这项技能,以至于有时她也难以分辨自己内心真正的声音。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她顾左右而言他,“这是一句很普通的格言吧,很多人的座右铭都是这个呀。”
“封雪,我是真的很好奇。”赵逸池停下脚步,认真地凝视她。
“你为什么总是要逃避自己的内心?总是要将错就错?明明你一开始就可以在正确的道路上努力,不是吗?”
他的眼眸里糅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她来不及去分辨。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一次跟上次不同,他是真的希望自己对他敞开心扉,两个人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就像最寻常的知心朋友那样。就跟她和郑楠一样,聊一聊人生的选择、未来的打算,还有最深处的野心。
但赵逸池跟郑楠毕竟不同,她不可能心无芥蒂地在他面前剖析自己。
“什么是正确的道路?难道你以为我没有尝试过吗?”她轻描淡写,“事实就是,我的喜欢在就业市场上一文不值,我的理想也一文不值。”
谁能对抗经济规律呢?她这一代人,就是这么倒霉啊。高考碰到改革,上学碰到疫情,好不容易读完书出来,经济大环境已经变天,红利已经被前几代人瓜分干净。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只能做最保守的选择,妥协妥协再妥协。
都知道这个时候,如果没有能够继续向上托举的家庭,能够既维持身上长衫的体面,又满足一定的物质需求,就已经很不错了,谁又还敢谈什么梦想、论什么抱负?
“跟随内心,谁不想呢?可是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也是需要物质基础的。”
这些话一定听起来俗不可耐吧,她想。自己在他心里是什么形象,她已经懒得管了,反正两人之间的差距,不是靠她伪饰就能视而不见的。他们原本就几乎没有交集。
“如果不考虑结果呢?”她的冷淡回应并没有劝阻赵逸池的追问,他仍旧锲而不舍地要得到她的答案,“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就那么难以达成吗?”
“有没有可能没有你想的这么困难?真正的阻碍,其实来源于你自己。”
封雪真的有点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他的目光和语气都温柔得不可思议,但行为却截然相反。她想要把他推开,保持原来的距离,但他却一再逼近,要打破她的心防。
此刻看着他漆黑的眼眸,仿佛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让她将自己的一切都托盘而出,好像只要她肯开口倾诉,他就会像精灵一样,一个响指就帮她达成所有心愿。
她感到一阵冰冷的冲动从心脏升腾到大脑,肋骨都隐隐发颤,有些自暴自弃地开口道:
“真的吗?那如果我说,我想要跟你一样呢?你也觉得我能做到?”
“我也想要去最好的法学院,拥有最完美的履历。去最高的学术殿堂拿最多的奖学金,去最刺激的比赛拿最好的奖项,去最好的律所做最强的业务。”
“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的理想就是成为你,超过你,比你还要好,还要厉害。”
一口气说完,万籁俱寂。她第一次在赵逸池脸上看到一个可以称之为“空白”的表情,心里居然有一丝快意。
看来,起码在这一件事上,她还是装的很好。
虽然这一番话听起来像变相的表白,但封雪从不认为自己是他的追求者。
喜欢?绝不可能。
崇拜?有一点吧。
嫉妒?那必然的。
赵逸池终于等到了她的答案,却同时回答了一直盘亘在他心里的另一个问题。
从很久以前,他就对封雪那种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态度感到困惑。原来她不是把他当作心上人,而是目标,更是对手。
剥离了那层朋友的外皮,暴露出的是她的勃勃野心,而这对他来说过于陌生。他从来没有收到过来自女孩子的这种情感,跟爱慕一样激烈,却又截然不同。
他感到心脏好似被挠了一下,莫名的涩意在唇舌间蔓延。但他还是笑了,甚至带着一丝兴味:“这样啊——”
“那我是真的没想到,毕竟……你表现得完全不像是以此为目标。”
“还有,你把我想的太好了,我绝对不是你理想中的自己。”
“但……”他舔了舔唇,眸光闪动,“如果你真的想要成为我,照你现在的方式,是绝对做不到的。”
封雪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一时间脸红得像滴血。她第一反应就想要反驳,我怎么做不到?!但话还没出口她就咽回去了。
事实摆在眼前,她所做的,跟她所求的,就是南辕北辙,又怎么可能做到她说的那些话,那些什么……成为赵逸池的胡话。
封雪后知后觉地开始羞恼,她都说了些什么啊?
都怪他非要问,他就是罪魁祸首!
她紧紧咬着唇,几番想开口却又退缩,只忿忿地盯着他,恨不得用内心的怒火把他烧了。
最终,她气急败坏地冲他伸手:“还给我!”
赵逸池错愕。
“把平安符还、给、我!”她直接拽住他的手腕,试图拿回那个小小的锦囊。
“你……等等,送出去的礼物,怎么能收回?”他反应过来,侧过身把手背到身后,又转而高高举过头顶。
两人就这样原地打转,封雪又蹦又跳,急得一头汗。拉拉扯扯间,和他的身体碰撞在一起,呼吸、心跳交换,她羞恼更甚,竟忍不住冒出了哭腔。
“我不要送给你了!”脑子像浆糊一样,她语无伦次道:“这是赠与,我有任意撤销权,我想收回就收回!”
“不对吧,你已经交付了哦。”他甚至展示了一下他手心里的那块平安符,“你看,你不能任意撤销了。”
这家伙,说什么不懂中国法,根本就是场面话!
封雪怔忪着停下了动作,一滴泪挂在眼眶上将落未落,喘着气试图平复情绪。
赵逸池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去抹掉那滴泪,她却一瞬间弹开,戒备地看着他。
他只好装作若无其事般收回手,意识到自己真的把封雪惹哭了,居然有些无措。
“抱歉……那些只是玩笑话。”他迟疑了一下,把手中的平安符递过去,“如果你真的想要收回,那我……”
他摊开手心,那枚平安符已经被攥出了褶皱。一招以退为进,他知道封雪不会真的反悔。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先撩拨她,然后再道歉!道歉有什么用!
“赵逸池,我讨厌你!”不等他说完,封雪就蓦然打断了他,像吵架吵输的小孩宣布绝交一样,憋出一句幼稚到极点的气话。
“你为什么要管我喜欢什么?凭什么指手画脚?你是谁啊?!”她挡开他的手臂,转身走开。
她讨厌他,再也不想见到他!
封雪吸着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走到大路上打车回了酒店。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上,回想这跌宕起伏的一天,像电影一样荒诞不经。揉了揉脸,她走进洗手间,打算洗把脸平静一下,却在看到镜子的一瞬间爆了一句粗口。
只见镜子里的女孩一脸惊恐地扶着头顶上的黑色鸭舌帽。
我靠?!我怎么把他的帽子也带回来了?